敦煌文本P.T.993吐蕃寺院稽考

2020-01-06 11:23:53 《西藏研究》2017年第1期   德吉卓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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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摘要:現存的敦煌吐蕃文本P.T.993所繪制的吐蕃寺院,國內外學者各抒己見,結論不盡相同。然而,根據藏文史籍進行深入研究,可以得知,敦煌吐蕃文本P.T.993所繪制的吐蕃寺院,應為9世紀吐蕃政權第四十二代贊普赤祖德贊(又稱“赤熱巴堅”)時期在沙洲建立的千佛寺;莫高窟城城灣遺址,即為吐蕃千佛寺遺址。rlU中國藏族網通

在現存的敦煌吐蕃文本P.T.993中有一幅寺院的繪圖,引起國內外敦煌學研究者極大地關注:20世紀80年代初,法藏敦煌遺書縮微膠卷即收此圖,在法國藏學家拉露的目錄中作“山屋圖”[1];1996年,日本與法國聯合舉辦“絲綢之路大美術展”中展出此圖,日本出版展覽圖錄說明稱作《僧院風景圖》,認為系敦煌地方寺院的印象之作[2];2012年,趙曉星發表《莫高窟吐蕃時期塔、窟垂直組合形式探析》一文[3],將此繪圖定名為P.T.993《吐蕃寺廟圖》;2015年,馬德研究員作《僧院圖》,發表“敦煌本P.t.993《僧院圖》與莫高窟城城灣遺址”,認為“現存的這部分(敦煌本P.t.993)可以定名為仙巖寺僧院圖”,城城灣遺址,即為晉代古剎仙巖寺和隋代講堂[4]。國內外敦煌學研究者各抒己見,發表了各自的見解。竊以為雖然有些觀點有值得商榷之處,但是這些研究成果卻給筆者以極大的啟迪,尤其是馬德研究員發表的“敦煌本P.t.993《僧院圖》與莫高窟城城灣遺址”,文中的敦煌遺書P.t.993殘頁、城城灣遺址圖片,引發筆者對吐蕃政權第四十二代(也有說第四十一代)贊普赤祖德贊(806-841年,又名赤熱巴堅),在沙州敦煌建造的千佛寺之勾稽。rlU中國藏族網通

目前,雖然國內外敦煌學研究者對敦煌吐蕃文本P.T.993及莫高窟城城灣遺址已有各自的見解,但是沒有更具體的指向,多出于推測。筆者基于藏文史籍的記載和多年來的吐蕃佛教研究積累,并在敦煌學研究專家的研究基礎上,就此提出不同的觀點,認為敦煌吐蕃文本P.T.993繪制的吐蕃寺院,為9世紀赤祖德贊在沙州建立的千佛寺;莫高窟城城灣遺址,即為吐蕃千佛寺遺址。可以說,這是筆者對敦煌吐蕃文本P.T.993繪圖研究的重大發現。故此,藉此文以期為敦煌吐蕃文本P.T.993及莫高窟城城灣遺址的深入研究提供一種不同的視角和史實。rlU中國藏族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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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世紀末葉,吐蕃政權第三十八代贊普赤松德贊首次在吐蕃仿照印度佛教最高學府那爛陀寺修建十二座學經院、六座祭神殿、八大修行地、四大石窟修行院、十二座清凈院。至9世紀上半葉,贊普赤祖德贊執政時期,吐蕃王室依然重視吐蕃佛教的修學及其寺院教育和僧尼之律儀。在當時,吐蕃佛教僧伽的社會地位已經高于吐蕃普通臣民。“又于歷代先祖所修建之佛宇,承侍供養,常加修葺。”[5](p.73)造像抄經獻新,所獻的第一尊佛像為彌勒法輪;所獻的第一批佛經,即手寫(佛經)一百零八部經卷,以供養佛、法、僧三寶,在吐蕃境域內廣建佛寺,擴大寺院規模,就“吐蕃諸王所修建的寺院已達一千零八座。”[6]歷代吐蕃贊普所建之佛寺,分布在吐蕃當時治下的境域內。據藏文史籍記載:“在熱巴堅先祖的時期,吐蕃治下的疆域,東方與漢人的邊哨抵達賀蘭山,該山猶如被白綢覆蓋,西方與大食交界處的邊哨到達大夏海螺之門,北方與霍爾交界處的邊哨抵達如象大魚脊背的沙梁,南方到達如同水晶塊的門地達拉瓦底,統治了南瞻部洲三分之二的地方。”[7](p.123)贊普赤祖德贊在位時,吐蕃政權進入鼎盛時期,疆域廣大,統轄中亞、南亞的部分地區,以及西域、河隴地方等。贊普赤祖德贊為了進一步弘揚佛法,在其執政時期擴大寺院規模,健全寺院制度,在吐蕃境域內掀起一場大興佛寺的熱潮。《西藏王統記》記載:rlU中國藏族網通

贊普赤祖德贊護持十善法律。……建立聞、思、修之靜修院與講、辯、著之講學院。復于三十座寺廟中成立僧團,建智、凈、賢之律儀院。于每一沙門,供民七戶以為服役。王每中坐時,極喜以發辮兩端束以錦續,敷設于僧伽所坐之左右兩旁,請僧眾坐于其上,以示崇敬稱為“頭頂二部僧伽”。[5](p.227)rlU中國藏族網通

這一時期,吐蕃佛教也伴隨著吐蕃政權的強盛,在吐蕃統轄區域內得到廣泛傳播。而在吐蕃全境大興佛寺,可謂是9世紀贊普赤祖德贊即赤熱巴堅執政時期吐蕃佛教的一大特點。正如引文所述,贊普赤祖德贊在吐蕃大力推行佛法,并依佛法護持政務,所有行政制度都以經、律為準則。下至通用的度量衡器,都依照經論改制。奉行十善教育吐蕃臣民,恭敬三寶,對于侮慢三寶的,處罰特重。“建立聞、思、修之靜修院與講、辯、著之講學院。”建立健全吐蕃佛教寺院教育體系,以至吐蕃佛教寺院的聞、思、修與講、辯、著更加完善。“復于三十座寺廟中成立僧團”,擴大寺院規模和僧團組織,在吐蕃社會更加廣泛、深入地傳播佛法,特別建立“智、凈、賢之律儀院”,以使吐蕃僧尼及其僧團戒律嚴明,如法如律行持佛法。基于這樣一種良好的修學體系和嚴格的組織制度,吐蕃佛教寺院在贊普赤祖德贊執政時期得到了更高層次的快速發展。如上所言,僅就“吐蕃諸王所修建的寺院已達一千零八座。”赤祖德贊時期,吐蕃境內多達一千余座寺院、佛殿,十萬座佛塔。其中,烏香多作為吐蕃贊普赤祖德贊之所緣佛殿和吐蕃核心區建造的著名佛寺,受到了學界的廣泛關注,而在吐蕃腹地以外的境域內所建的佛寺,尚未引起重視。筆者近年來在研究吐蕃佛教時發現,贊普赤祖德贊在位時,在西域和河隴地區均建有佛寺或佛殿。rlU中國藏族網通

據《漢藏史集》記載,赤祖德贊在位時,在漢地五臺山修建了寺院。在沙州的東贊地方,大海之中、鐵樹之上修建了千佛神殿寺。在朗域地方修建了仁波寺,在蘇毗修建了勒烏神幻寺,在其下方修建了噶扎三寶源泉寺;至此前,吐蕃王臣在漢地和吐蕃本土共建寺廟一千零八處[7](p.202-203)。rlU中國藏族網通

藏文史籍中交代的十分清楚,赤祖德贊執政時期在“沙州的東贊地方,大海中央、鐵樹之上修建了千佛神殿。”[7](p.202)陳慶英先生在“沙州的東贊地方”的譯注中指出:“沙州即今甘肅省敦煌縣,敦煌千佛洞以本世紀初發現大量漢、藏文寫卷而聞名于世。據敦煌文物研究所考查,敦煌千佛洞現存的四百九十二個洞窟中可確認為吐蕃占領敦煌時期興建的就有四十多個,而且其中多數建于熱巴堅在位時期。現在敦煌保存的數百《大乘無量壽經》據P.T.997號藏文寫卷記載,就是由熱巴堅出資抄寫的。”[7](p.122)目前,在敦煌地區與“千佛”有關的佛教圣地除了莫高窟,還有西千佛洞、東千佛洞、水峽口下洞子石窟、肅北五個廟石窟、一個廟石窟、玉門昌馬石窟。其中,沙州境內的敦煌莫高窟稱“千佛洞”,西千佛洞因位于敦煌莫高窟之西而得名,開鑿于黨河河岸的懸崖峭壁上。據敦煌研究院研究員李永寧先生研究,在莫高窟現存有十塊碑刻,題“莫高窟”的有兩塊,為元代以前;題“千佛洞”的有三塊,為晚清民國時期。在歸義軍以前,老百姓稱“莫高窟”為“窟”、“西千佛洞”為“西窟”、“榆林窟”為“東窟”,此為地理位置的所屬稱呼。大約從清代開始,老百姓稱呼佛教石窟為“千佛洞”,新疆與內地大多亦屬此例。[8]據此而論,9世紀初期,吐蕃政權在沙州境內建造的千佛寺與敦煌地區的莫高窟“千佛洞”關系不大。從藏文史籍的記述來看,贊普赤祖德贊執政時期在沙州建造的千佛神殿,周圍有河流環繞,佛殿建在“大海中央”的,如“鐵樹”般堅實的山崗上,所以從地理位置而言,不大相符。rlU中國藏族網通

十分慶幸的是,近來馬德研究員的《敦煌本P.T.993〈僧院圖〉與莫高窟城城灣遺址》一文,為我們提供了十分重要的資訊。吐蕃“敦煌遺書P.T.993是一幅描繪風景的線圖:山谷中,小河邊,在佛塔與樹木環繞的臺地上,有一處類似佛寺的建筑院落,內有藏文題書。”[4]rlU中國藏族網通

從國外學者作“山屋圖”、或作《僧院風景圖》,國內學者稱《吐蕃寺廟圖》,或稱《僧院圖》的敦煌本P.T.993殘頁,我們不難看出文本中繪制的吐蕃寺廟被河水環繞。馬德先生研究認為:“看圖中的描繪,站在南邊,由南向北,建筑物的門是朝南開的,前面的河灘與玉帶般環繞的小河,對岸的懸崖峭壁及其上的峰巒疊障,正是城城灣現存的實景!”又言:“城城灣在宕泉河谷中向南后伸向東拐了個90度的彎,這里群山環抱,林草茂密,流水歡歌,鳥語花香,環境幽雅,視野獨特,是一處絕佳的修習之所。”[4]rlU中國藏族網通

參照敦煌本P.T.993繪制的吐蕃寺廟圖和城城灣現存的實景,與藏文史籍中描述的吐蕃贊普赤祖德贊在“沙州的東贊地方,大海中央、鐵樹之上修建了千佛神殿”[7](p.121-122)的景象十分吻合。可以說,現存于敦煌莫高窟南側,大泉河中段的城城灣遺址,即赤祖德贊在沙州建造的千佛神殿遺址。正如馬德研究認為,本圖繪于吐蕃統治敦煌時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P.T.993所繪正是城城灣遺址的一部分。[4]換言之,敦煌本P.T.993繪制的是吐蕃寺院千佛神殿寺的圖景。遺憾的是,“此圖為一殘卷,首尾俱缺。原應該為一長卷,兩邊還應該有更多的畫面是一幅完整的城城灣佛教建筑圖卷。”[4]現只存繪有千佛神殿寺廟東部一角的殘頁,但珍貴彌足,為我們展示了吐蕃佛寺千佛寺建筑群的歷史見證。而足以證實,9世紀吐蕃贊普赤祖德贊執政時期,在沙州東贊即城城灣,建造了千佛寺,而且作為吐蕃贊普所建的王室寺院,繪制成卷保存在敦煌莫高窟的吐蕃伏藏文獻當中,流傳至今。rlU中國藏族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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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敦煌吐蕃文本P.T.993寺院繪圖殘頁,及其藏文題書下方的講經堂和僧伽的住處,還有殘頁圖上方山溝處的藏文字,即“東”或“東方”,表明敦煌本P.T.993中,原有完整的吐蕃千佛神殿寺廟及其方位圖景。從現存殘頁圖上標示的藏文字,即“東”可知,此寺坐北朝南,作為赤祖德贊在沙州東贊建造的王室寺院,千佛寺有一定的規模。從P.T.993殘頁圖景和藏文題書看,寺內有講經說法的大講經堂,轉經膜拜的三層佛塔、多個佛殿,有僧舍,寺外有大小不等的數座塔。藏文題記明言,此處為“下方的講經堂和僧伽的住處”,由此表明,除此題中明確標示的“下方”或者是“低處”的講經堂和僧舍,“這里還有‘上方’或‘高處’,那就應該是佛殿和其他建筑。”[4]“從城城灣遺址現存情況看,平臺上有足夠的空間建造大型房屋。”[4]rlU中國藏族網通

僅此敦煌吐蕃文本P.T.993寺院繪圖殘頁可見,吐蕃贊普赤祖德贊在沙州東贊建立的千佛寺,是一座佛、法、僧具足的吐蕃大寺。正如藏文史籍中記載的那樣,是一座建有千佛神殿的吐蕃王室寺院。據馬德、賈應逸先生考察見示:“從遺址現狀形式上看,城城灣是一座中亞式佛寺的遺址,其特點是坐落于山谷之中半高平臺上,此平一般分上下兩層,上層高處建佛院,下層低處建僧院;我們(馬德、賈應逸)看到的巴基斯坦東北部的塔瑞里寺院遺址、犍陀羅塔夫提拜山岳寺院遺址,以及新疆庫車蘇把什寺院遺址都是這種形式;而且,這些佛寺早在公元前后或公元初就已出現。”[4]馬德、賈應逸先生考察見示的這種寺廟形制,正是藏傳佛教寺院的基本形制。依山勢而建寺院,是吐蕃乃至整個藏區迄今流沿的寺院建筑形式。吐蕃政權自接受佛教,在本土建寺造廟起,來自尼泊爾和西域于闐、龜茲、吐火羅等的能工巧匠,是建造吐蕃佛寺的主力。赤祖德贊在吐蕃腹地建造的王室佛寺,九層高的烏香多寺就是延請于闐黎·覺白杰布等建造的。所以,贊普赤祖德贊在沙州東贊建千佛寺,請來臣屬于吐蕃的西域等周邊能工巧匠建造佛寺,是在情理之中。所以,P.T.993所繪之吐蕃王室寺院及城城灣遺址,都可資證明千佛寺依山勢而建的吐蕃寺院風格特征。“P.t.993所繪之僧舍,證明城城灣遺址為僧人長期居住與修習之所在。”“而且,吐蕃時代這里也還是一個僧侶聚居活動的主要場所。”[4]可謂9世紀初期吐蕃佛教在沙洲的一個傳播中心。 rlU中國藏族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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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以上分析研究,可以認為9世紀初期,贊普赤祖德贊在敦煌距離莫高窟約1000米左右的沙州東贊(城城灣)建造的千佛寺在當時極具影響力,是作為赤祖德贊的功德和偉業載入吐蕃史冊和藏文古籍的。正因為如此,也被繪制成圖并見于敦煌吐蕃文獻中。《敦煌吐蕃文本P.T.993的寺院繪圖》,則是吐蕃千佛寺最珍貴的歷史記錄,她見證了吐蕃千佛寺的神圣地位。rlU中國藏族網通

參考文獻rlU中國藏族網通

[1]王堯:《法藏敦煌藏文注記目錄》[M]//馬德.敦煌本P.t.993《僧院圖》與莫高窟城城灣遺址.敦煌研究院網,2015-01-26。rlU中國藏族網通

[2]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絲綢之路大美術展》[M].東京:讀賣新聞社發行,1996:110。rlU中國藏族網通

[3]趙曉星:《莫高窟吐蕃時期塔、窟垂直組合形式探析》[J].《中國藏學》,2012(3)。rlU中國藏族網通

[4]馬德:敦煌本P.t.993《僧院圖》與莫高窟城城灣遺址[EB/OL].敦煌研究院網,2015-01-26。rlU中國藏族網通

[5]第五世達賴喇嘛:《西藏王臣記》(藏文)[M].北京:民族出版社,1981。rlU中國藏族網通

[6]巴臥·祖拉陳哇:《賢者喜宴》[M].黃顥、周潤年譯注,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0:259-260。rlU中國藏族網通

[7]達倉宗·班覺桑布:《漢藏史集》[M].陳慶英譯,拉薩:西藏人民出版社,1986:123。rlU中國藏族網通

[8]李永寧:《敦煌莫高窟碑文錄及有關問題》(一、二)[J].《敦煌研究》,1982(1、2)。rlU中國藏族網通

編輯:仁增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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