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現實的依托 ——漫談多杰仁青小說之根

2019-04-19 14:17:06   德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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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藏族著名作家仲布·多杰仁青近照X9m中國藏族網通

根,現實的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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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作品中的尋根現象,在漢民族當代文學中已經不是什么新鮮的話題了。然而,這種以時空的回溯為角度,熱情而又充滿理智地回顧歲月的方式,在日漸繁榮的藏族文壇上發展起來。它總是以新鮮活潑的枝繁葉茂來證實腳下這片土地的渾厚與博大,與根的網狀形糾纏交錯顯示出高原生活的錯綜復雜。綠葉與根的深情,就像藏民族作家與他生活的土地之間的一種默契。根,既是作家對故土的牽連,又是故土對作家本身的纏綿。在這樣情景交融、潛移默化的氛圍中,就有了多杰仁青用他的筆、他的悟性來表現青藏高原東部、黃河上游農業區藏族人家悲歡離合的《團圓》,沖破傳統婚姻習俗的《愛戀》以及漫漫轉經路上的《朝圣人》、《一個尼姑的來信>、《鎖鏈》、《次成嘉措》(續集)等作品。我們流連在他展現的那炎陽烤焦了般干澀的土地上、紅塵滾滾過后滿目飛揚的塵土、裸露出黛褐色的群山,以及夾在兩仞險峰中蜿蜒流淌的古曲河水。在那大片大片的麥地里,頭纏紅綠頭巾的農家女子在勞作,清澈平緩的黃河水滾滾東流,山野里誘人的果樹碩果累累。令人體驗到與草原風情迥然而異的高原農區情調。在遠離了蒼茫、空曠、幽靜、神秘的草原后,把情感潛伏在散發著麥吞、搖曳著炊煙、蕩漾著書聲的另一種風景中,體驗在大自然原始、純樸、淡泊的環境中同樣生活的清貧、單調而又充滿了溫馨的生活。體驗這個古老民族世代相傳的歷史中人的凝聚力,以及由這種凝聚力產生的對故土的眷戀而演出的一幕幕悲歡離合的人間戲劇。盡管這土地博大而又貧瘠,盡管這里的人們在播種期望的同時也收獲過苦難,但他們仍然眷戀著這片土地,本能般地恪守著精神的家園和肉體的處所。作者就是通過他塑造的人物形象來載負他個人對自己民族文化的一種敬愛,在喚起讀者共鳴的同時,也獲得了這種情感交流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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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杰仁青是生長在黃河沿岸、沐浴這清澈緩流洗禮的本地作家。這片被譽為“誕生智慧之地”的黃河南岸,孕育出了像夏倉?噶丹嘉措、格東洛桑成來等貫通顯密經典的學者,還孕育了文學驕子端智嘉,孕育了近代藏族偉大的思想家、文學家更登群培。無論是那曲折宛延伸向山頂的羊腸小道,還是那褐紅色的群山,都是啟迪作者心靈的面面。他對這片故土的眷戀就像他在《團圓>中塑造的“丹巴”和“茹丹”那樣執著與癡熱。正因為有著這千百年來深植人心的故土之根,才有像丹巴這樣萬里之外的游子歸來相廝守,才有那個鄉郵遞員郭拉心甘情愿地把青春拋灑在這墾的小路上,盡管兩鬢蒼蒼、兩袖清風。《團網》之所以縮短時空的距離,把歷史與現實匯集在同一時刻,就在于那母親思子,妻子念夫,人間最平常、最純真的情感牽連;在于鄉郵遞員郭拉父子兩代人那樣默默的奉獻。真善美是這個團網的基調。當我們在分享這團網的結局時,耳旁便響起這樣的祈禱之聲:愿世間至親至愛的真情溢滿心房;愿歷史的紛爭與裂痕得以平撫;愿游子歸來時不再有驚夢的纏繞。
《團圓》的話外音是表現作者對民族、對故土這種根基精神的一次大回歸。異國他鄉的游子丹巴返回來了,讀了碩士的茹丹依然娶了青梅竹馬的村女,盼兒子盼了幾十年的老阿媽多吉固執地守住在高山的舊屋里,拒絕同村里人一起搬遷到山下。但這并不是種種現象的羅列,它寓含了這個古老民族強大的向心力。那沉默、空寂、堅固、荒無人煙的雪線地段,那蒼茫、高闊、四季變幻無常的草原,雖然沒有芳草碧連天外的晚風拂柳、笛聲殘淡,沒有楊柳岸的曉風殘月,沒有不知酒醒何處的文人雅士的離愁別恨,但它以千年恒古的沉默情懷、風雨無蝕的傳承、博大深沉的熾愛,永久地等待著天涯兒女的回歸。雪山草地永遠自信——總有厭倦滄桑奔波、旅途坎坷的游子,總有魂系這隅的兒女帶著無可言狀的心情匯聚于她的腳下。記得電視藝術片《雪域的誘惑>中有這樣一個面面:碧空,清凈如洗,潔白的云朵緩緩流動,遠處的一條山路似隱似現。音樂大作,面面中三個僧人的背影出現,不見一路風塵,只有從那背上的經書、虔誠的臉和堅定的步履中,我們能感覺得到他們行進的目的地。“我向你走來,帶著一顆真心/我向你走來/帶著一路風塵”,歌聲高揚,神圣而又感人。這豈只是誘惑,這是靈與肉的網渾呈現,是一種執著精神的徹底投入。
多杰仁青的另一篇小讜《一個尼姑的來信>側重于人物性格的描寫。初看篇名,眼前立刻浮現出另一位奧地利德語作家茨威格的《-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兩篇小說都是在一封長信中敘述故事情節的。茨威格小說中那個陌生女人執著感人以及不求回報、生死不渝的永恒愛情精神感動著所有讀過小說的人,而多杰仁青也是在娓娓訴說著一個愛情的悲劇。小說中的“我”便是這愛情結下的一顆苦果。“我”記憶中的母親是個遙遠而又模糊的形象,“我”是爺爺撫養長大的孩子。當有一天,一個女尼來家中化緣,“我”從她滿含哀怨的目光和與爺爺撲朔迷離的對話中產生了疑問。最后,爺爺公開了“我”的身世,講了這個女尼的故事。這是一部愛情悲劇。這悲劇源于古老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辦婚姻。盡管長輩們出于善意為兒女們安排人生的伴侶,卻忽略了他們各自的情感之水能否在人為的水渠里相互容納這個最基本的因素。所以,當后來的一幕幕爭斗的悲劇開演時,倒在血泊里的帶著無限仇怨和剎那的悔恨魂歸冥府,得勝的“斗士”只能鐵窗束身洗心革面。他們是不幸的,然而他們總有擺脫不幸陰影的種種理由平衡自己,而無處可逃的、最不幸的卻是引起這場血腥之戰的女人——“我”的生母德吉。
就作品中所描述的這個人物而言,德吉既不是一個崇高的藏族女性的典型形象,也不是怯懦低就的村婦。確切地說,這是一個生活在夾縫中的人,生活在崇高與卑微、理智與迷茫、自尊與自卑兩種極端間不知如何取舍的女性。因而也是一個極有刻畫余地的人物。這類女性在藏族社會中有一定的代表性。一個年輕貌美、擁有親情之愛的少女,總想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能與她相依相伴的男性身上。德吉被迫遵從父命,她放棄了自己的選擇,被動地接受父母的安排,另嫁他人。這種無可奈何、毫無自主的生活倒也隨著時間的流逝得到丁緩解痛苦的機會。往昔那情投意合的歲月,已在脆弱的心靈里成為一種隱痛,一種逃避后暫時的平靜。然而,當她看到已成為自己丈夫的才讓和昔日的戀人扎西勢不兩立、拔刀相爭的場面時,看到流血的丈夫倒伏在地,女性的天性已經傾向才讓。失去丈夫寡居的她,默默地承擔了家里的一切,服侍年邁的公公,親如父親。當那經歷了激烈動蕩后漸漸趨向平穩的情感之流,突然因昔日的戀人、今日的殺夫兇手扎西的闖入而攪亂以后,懷有身孕的她從此開始了雙面人的生活。她對扎西的介入,因懷有往昔的情份,從厭倦到沉默,從抗拒到遷就,進而麻木。而她對才讓的追悔,時時伴隨著精神上的折磨。面對相依為命的公公,她更覺得罪孽深重,自責自己白天偽披神衣,夜晚裸露鬼身。這個生活在夜與晝交替的光明與陰暗下備受精神鞭韃的女人,最后唯一的歸宿就是把兒子托付給公公,自己則削落長發,身披尼衣,走進另一種生活,在靜修默念中安慰落滿塵埃的今世。彼岸世界渺渺遙遙何處是歸宿,她依舊無法回答。看了這封信,“我”終于放聲大哭,高喊“阿媽”。而我們面對著身著袈裟的女尼,感受到的又是什么呢?這是一個沉重而綿長的問號,每當我走進靜謐神圣的殿堂,每當看到那些擁有女性燦爛笑容、默然含羞的神情,雖然看不見長發垂腰,聽不見銀飾叮當,但我相信,她們每個人的眸子后面定然印有許多辛酸、許多難以言表的往事。她們告別了少女多姿的夢幻,遠離了雙親的慈愛,斷絕了塵世的紛擾。凡間的恩怨是非,不就是一個情字難了嗎?生命的意義是一個千古難解的謎,而生命的真諦,卻需要通過生活道路的選擇去參悟。
多杰仁青的筆,拉開了藏族女性現實生活的帷幕,牽涉到了文化傳統、道德法律、家庭關系以及屬于個人的隱秘感情。這題目似乎很大,反過來又很小,因為維泵社會細胞的成份中家庭的作用巨大,而家庭的組合又是男女雙方的共同結合。千百年的世代傳承,使藏族女性的社會地位烙有歷史發展的印跡。特殊的歷史文化、地域環境以及宗教信仰,鑄造了她們不同于其他民族女性的獨特群體個性。艱苦的生存條件,造就了她們堅韌、豪爽的性格。同男人一樣,縱馬馳騁,逐草而牧。你很難從一位真正的草原牧女身上看到嬌嗔、庸倦、造作的神態。草原在賦予男性剽悍陽剛之氣的同時,也給予了藏族女性健美、善良與柔情似水。她們從不把個人所得的幸福歸結為付出艱辛的回報,她們可以不受“三從四德”、“烈女貞婦”的精神束縛,但從來也不朝秦暮楚、另攀高枝。她們永遠恭順長輩、父母和丈夫,永遠喊不出婦女解放的口號。她們是沉默的,沉默得就像圣潔的雪山靜謐地聳立在曠野,但她們的愛是熾熱而永恒的,當她們默默地勞作,用純樸的愛傾注于親人、投涉于孩子、普及于一切有生命的生靈時,其偉大足可以令我們仰視飲泣。在此岸世間的煙火中,她們沉靜、堅韌、勤苦。在人跡罕至的雪線上,她們筑起溫暖的帳圈,擁抱生命。也許,她們意識不到自我的價值,意識不到自我犧牲的精神是為了鋪筑更美好的明天。她們沉默,易于滿足,聽憑命運的安排。這種自覺自愿的背后潛伏著的暗流,一旦因某種事端的觸及決堤時,她們也會毅然地剪斷一切束縛,義無反顧地走向精神的皈依處。默念于蓮座前,青燈伴夜,世間所有的疑問此時此刻才會找到一個完滿的答案。
作者在《 一個尼姑的來信》中捕捉典型人物,以旁觀者的冷靜注視著人物的命運發展。作者似乎很難把握筆端的傾瀉,盡管作品中不時顯露著他有點刻意的穿插安排,但仍然看到他感情的沉浸是受到生活直觀性的控制,他不得不這樣去解釋連他自己也很難把握的人物和情節。這正是鄉杰仁青小說創作向深廣領地邁出的一步,是令他茫然也令他激動的一種發自心靈深處的震顫。他的筆傾訴的是一種對民族傳統文化積淀下的心理感受。客觀現實世界呈現的那黃河南岸雄渾、強悍、壯闊的自然環境融合了主觀世界同樣不乏沉悶、單調、蒼涼、神秘的人物心境。德吉的一生,那充滿苦澀曲折經歷的生活道路,不正揭示了社會生活的復雜性和多面性嗎?小說中爺爺的形象,我們可以窺視出 -種善良寬容、無求于人的一種民族心態的集聚。對這位老人來講,給從小失去母愛的兒子尋找一個配偶,飽享天倫之樂則是他最大的滿足。可是當兒子倒于血泊,兒媳新寡之時,這位一生沒享過清福的老人仍視兒媳為親生女兒,即便是發現兒媳與從前的戀人舊情未斷,并身懷殺子仇人的孩子時,他雖痛苦但仍然默認了這一切,把殘存的愛全部傾注到了無辜的孫兒身上。這個形象的塑造之所以不感到造作與美化,是因為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不乏看到這樣的現實。其實,這也是這個民族的一種氣度與胸襟。當我們耳聞目睹了形形色色仇情未了的血腥事件,當我們看見一幕幕棄嬰溺子的現代悲劇,當“高科技,低情感”的現代人際關系日益隔膜的今天,我們不能不把思索的目光投向高原上的人們,在這里找尋另一種答案。因為歷經苦難,他們才把摯愛與真誠看得比生命寶貴;因為渴望幸福,他們才把對人類自身的愛延續到每一塊土地、每一片綠草、每一個生靈之上。在那種人與生命、人與自然最和睦的親近中,感受時間更替下的滄桑,咀嚼歲月流逝下的傳說,體驗生活賦予的有限的歡樂,冥想溫馨彌漫的未來世界。盡管他們依舊貧窮、依舊不會讀懂時髦的口號……多杰仁青是幸運的,因為在哺養他成長的歲月里,滔滔黃河的上游在首曲的流淌中還不曾褪去純凈的碧色。他的四周是永生的信仰疊壘起來的豐厚面客。只要他的筆不再拘泥于自己刻意的情節搜捕上,不再在藝術氛圍中錯過宗教文化折射下的民族文化心理意識,那么,他定能在麥香四溢的故土上寫出一篇篇卑微勞動者的艱辛與偉大,寫I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背后平凡而動人的故事。
多杰仁青的小說創作盡管還有一絲雕琢和模仿的痕跡,但我們不難發現他已經有了一種自覺追求現代意識的精神。他已不滿足于情節與懸念的交錯,不滿足于人物形象與語言的獨特黏合。現代藝術已超越了人物形象的塑造,對人的理解已開始發生變異,典型形象已不再附屬于故事中的人物和情節展現,而是在分裂的、模糊的、沒有明確性的心靈流程中來實現作品的靈魂。這似乎是充滿了矛盾而又真實存在的生活內涵。我們的作家,已不是往昔那種只會編故事來感染讀者的故事大王。在強調情緒、感受、觀念的當代文學中,作家的知識面和視野需要時時擴大,接受來自多種學科的養份補充。這是艱難的、然而也是必然的。多杰,青以他的敏感,已迫切地感覺到了創作個性的重要性。他閱讀大量的外國文學、當代文學作品,有這種急切與熱情是應當的。同時,我覺得低下頭來惦量足下這片土地的根基,是開始遠足前的一個基本的預備動作。藏民族幾千年的歷史發展,形成了自己固有的文學、藝術、倫理、宗教、哲學文化體系。在這種文化的慣性發展軌道上,形成了屬于本民族特有的審美標準。每一位作家,都有權利與義務用這種審美態度去感受現實生活,構筑自己的文學世界。我們的作家,如果都能從自己本民族的傳統美學中去追求、選擇自己最佳的藝術觀點,才能創作并表現出自己民族的特質,才會用“本民族的母語,在同胞的心靈里喚起回響,并給以美的欣賞”(欽吉斯?艾特瑪托夫)。
作為一名師范學校的教師,多杰仁青面對著的是一張張充滿了青春活力的面龐。面對新的未來,教師的天職和他現在為之奮斗的事業都是在塑造人類的靈魂。作為塑造者和被塑造者,需要“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藝術性靈。豐富的經歷、積累的知識和藝術的修養,并不是豐滿了自身后迷失自己的迷魂藥。所謂的創造就是敢去那無人涉足的地方,用自己的自信和能力,在抵御他人侵蝕的同時,筑造自己的精神世界。相信多杰仁青在《鎖鏈》中苦苦尋找的真正的自我在他的筆下不再困惑。記得藏族詩人丹正公布的《春愿>里有這樣的詩行:
在新的季節里吹你的熏風
向著同群放你自己的鳴唳
向著世界響你自己的雷聲
撒你自己的霓虹…
這是詩人的氣度,也應該是雪域每位作家的氣度,相信對這一種表達方式,多杰仁青不會感到陌生。X9m中國藏族網通

編輯:仁增才郎